俞琬下意识接了下去:“可他自己的胡子永远不对称。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这是当年同学们私下传的玩笑话。
而男人那双绿眼睛似乎真亮了一下:“没错,左半边永远比右半边乱!”
气氛真有那么一丝缓和,他合上了登记板。
但女孩刚松了半口气的心,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男人朝她走近一步。“听着。”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这列车上,每天都有三种人想蒙混过关。”
他的手指依次竖起来,“第一,盟军间谍,第二,逃犯,第三,某个军官在巴黎养的情妇,城市陷落了,被抛弃,现在自己逃出来。”
每说一个,他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刮过一遍。
“告诉我,”他目光锁住她,“你是哪一种?”
俞琬瞬时指尖冰凉,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叫喊:完了。
如果现在被揭穿,被扔下这列火车…不,那或许还是好的,如果真被当作间谍交给盖世太保,该怎么办?
不能慌,她的指甲下意识嵌进掌心里去,约翰说过他们缺医生,她是医生,这是真的。无论如何,绝不能把他的怀疑引向前面两种。
“我只是个医生。”俞琬垂下眼,“在巴黎开了个小诊所,我的,我的男朋友在莫城前线,可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也不必说完,这故事足够普通,足够悲伤,也足够真实,真实到每天都有上百个这样的女人在欧洲纵横的铁路线上流浪。
男人沉沉看了她良久,久到旁边伤员的呻吟变成了鼾声,久到女孩几乎要呼吸不过来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巴黎的小医生。”他重复道,“那你运气不错,这列车上正好缺医生,车厢缺人手,你帮忙处理轻伤员,但记住——”
他抬起眼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:“别惹麻烦。这列车上…有眼睛。”
俞琬听懂了他的潜台词,我知道你有问题,但看在你医术不错的份上,我暂时不追究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。
男人转身要走,像是想起什么,又顿住。“我叫维尔纳,这趟车的医疗主管,如果有紧急情况……可以找我。”
说完,他提着登记板,消失在车厢另一头摇晃的阴影里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女孩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坐在地上。
混过去了,但那是暂时的。
她知道,那个叫维尔纳的人没有真信,只是临时放她一马,可接下来呢?真就这么一路逃到阿姆斯特丹吗,到了那座陌生的城市,举目无亲,身无分文,她又能怎么办?
还有约翰…约翰还好吗?
纷乱的思绪涌过来,但此刻的她已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怔怔然地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巴黎的灯光早就看不见了。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田野里偶尔蹿起的火光,不知道是什么在烧。
深夜,火车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站停下来。
女孩溜到车厢连接处想透口气,冷风呼呼往里灌,吹散了点车厢里那股闷闷的味道,而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伤员拄着拐杖挪进来,脸上缠满绷带,只露出一双眼睛,他停在她身边,冷不丁拍了拍她肩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