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菀的手指微微一颤,她当然记得。
年少时她曾站在朱雀大街的茶楼上,看着裴野骑马踏雪而过,红色大氅上落满雪花。那时她还是相国府不受宠的二小姐,而他是京都城最耀眼的世子爷。
第120章 假话 滁州的湿热、蚊虫、简陋的生活,……
“今儿的药膳闻着很香。”沈菀止住回忆, 小心将羹汤盛出一小碗,瓷勺轻碰碗沿,发出细微清响。
裴野抬起眼,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,落在那一缕氤氲的热气上。
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甘香——茯苓的清涩、莲子的软糯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梅子酸, 恰是京城夏夜解暑汤里常有的味道。
他喉结微动,眸底那点克制已久的渴望, 终于随着呼吸轻轻漾开。
“闻着像是京城的做法?”他声音有些低,像疲倦之人强打精神后仍掩不住的沙哑。
沈菀总是这样,在这潮湿闷热、连风都黏腻的西南边地,悄无声息地打捞起他试图遗忘的过往。
她对一个人好时,细致得像春蚕吐丝, 恨不得一层层将人裹进温柔的茧里。
难怪赵淮渊疯魔似的纠缠她半生。
裴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 自己不也是贪恋她指缝间漏出的那点暖意,才甘愿困守于此么?
“嗯, 加了些茯苓和莲子, 又添了点生津的梅子。”沈菀觉察到他话音里那缕落寞, 声线放得愈发轻柔,像在哄一个闹倦了的孩子,“这些最能安神养胃,表哥连日劳神, 该好好歇息。”
裴野伸手接碗,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指节。温热相触的一刹,他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意,那笑意短暂地照亮了一张憔悴的脸——纵然被边关风沙磨去了京城公子哥的润泽,可男人骨相里的英挺却愈发清晰。
将军甲胄褪去后, 一身半旧青衫松垮披着,掩不住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。昔日朱雀街上策马过市的少年将军,到底刻在了这身风骨里。
只可惜一切美好倏然被案边匆匆爬过的一只蜈蚣打破。
裴野眉心骤蹙,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憎,那是深植于锦衣玉食岁月里的、对一切腌臜秽物的本能抗拒。
沈菀静静看着,心头泛开细密的涩。
滁州的湿热、蚊虫、简陋的生活,每一样都在消磨他的意志。
所有的一切,都像是一把缓慢割断他喉管的钝刀子,闷热磋磨他的傲气,而无孔不入的蚊虫,日夜蚕食他最后的骄矜。
裴野低头喝药时,颈项微俯,后颈一道新鲜的血痕猝然刺入沈菀眼中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。
“昨夜又去巡防了?”她问得轻,平静得像是真的毫不知情。
裴野抬眸,视线拂过她低垂的睫毛,忽然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颊。可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绷,手便在半空僵了一刹,转而拂向她肩头,扫下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。
“嗯,近来雨急,常有山石垮塌。西南那条旧道被泥堵了,带人清了清。”
假话。
沈菀心中一片雪亮。西南哪有什么路?只有一处专为京城来的子弟辟出的营区。
她闻得到他衣襟间那股洗不净的铁锈味——不是泥土的腥,是血干涸后的浊气。
那些随裴野南下的京都子弟,纵然褪了锦衣换了粗布,骨子里仍端着京城的做派。他们与西南本地那些嗓门粗野、皮肤黝黑的士兵之间,隔着不止千山万水。
而裴野身处其间,像
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瘴疠之地的玉兰,挣扎着维持最后的挺拔。
“表哥,药膳要趁热吃。”沈菀没有追问细节,声音柔得像一捧温水,“我去备你今日的衣裳。”
她起身时裙裾微扬,拂过潮湿的竹榻,轻飘飘的,像一片随时会散入雨雾的云。
裴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沈菀。”裴野的掌心烫得骇人,声音却冷得像冰,“你为什么不问?不问我成日在做什么?”
他攥得那样紧,指节泛白,青筋在薄皮下突起。
沈菀就在眼前,触手可及,可他永远看不透她垂眸时究竟在想什么。
那些嘘寒问暖如此周到,却也如此空洞,她不在乎他生死搏杀为了什么,她像一个奉命偿还孽债的囚徒,细致妥帖地打点他的一切,却连抬眼认真看他一下都不肯。
廊外雨势忽然变大,打在芭蕉叶上如碎玉乱溅。
沈菀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。那曾是抚琴握卷、执弓射雁的手指,如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与厚茧,粗糙得刮人。
“表哥真的想我问吗?”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,“菀菀身份尴尬,怕问多了,反惹表哥忌惮。”
假话。
沈菀说假话的时候,从不走心。
裴野的手猛然收紧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腕骨。他憎恶这种敷衍,憎恶她温柔皮囊下那片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虚与委蛇。
疼痛细密传来,沈菀却依旧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