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下意识转头,才看见不远处——
璃嵐跌伏在地,整个人像被贴在地面上的剪影。
我心口一紧,几乎是扑了过去。
动作却怪异得可笑——像风一样滑过去。
「璃嵐!」我伸手去掀他。
那感觉不像扶人,更像是把一张纸从桌面掀起。
他被我掀得一晃,扁平的身形折了一下,才勉力坐起。
「……咳。」他的脸色白得吓人。
抬眼看见我,也是一怔。
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碰我。
纸片相触的声音,轻得让人心惊。
变得又薄又轻,像是从纸面摩擦出来的声响。
璃嵐的眉心瞬间蹙起,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切与恐慌:
「新月……你、你的血核……真的取出来了吗?」
他强撑着坐直,视线迅速扫过四周。
白得没有边际,没有方向,也没有出口。
「先别说这个了。」我看着他气息虚弱的模样,心一沉。
来不及多想,立刻运转灵息。
月灵之力,柔和的光,像薄雾一样从我掌心扩散,贴合在他扁平的身形上。
灵疗术依旧能用——只是连光,都像被压扁了一层。
脸色终于恢復了些许血色。
然后他贴住了我的手。想握住。
却只是两张薄薄的轮廓相贴。
儘管如此,也让人莫名安心。
我低头看了看我们的身体,又看了看彼此贴在一起的手。
「……要闯出去吗?这地方太诡异了。」
璃嵐沉默了一瞬,随即摇头。
「先看看,他们把我们带到哪里。」
他的声音沉稳,即使身处这种诡异境地,理智仍未崩塌。
「我们现在看起来……」
「好像皮影戏里的人偶。」我勾了勾唇角,带着一点自嘲。「连声音都这么滑稽。」
璃嵐一抹淡淡的笑,有些苦涩。
接着又安静地看着我,目光专注,然后低声开口:
「你真的……都想起来了吗?」
白茫的世界里,他的眼神,像是唯一没有被压扁的东西。
我站起身来,深吸一口气。
「这些……晚点再说吧!」我思忖了片刻。
「我们还不知道这儿安不安全呢!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…」
我踱步向前,试图观察四周。想找缝隙、找出口、找任何能窥见外界的破口。可却因为来回踱步,我整个人飘了起来。
是像被风推着的纸片一样,往前滑、往旁偏,又被某股无形的力道弹回来。
我一个没站稳,斜斜地晃了两下。
「这地方怎——」我顿了下,皱着眉:「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书籤。」
话还没说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
璃嵐也站了起来。只是他站起来的方式,比我稳得多。
对于这种失去立体、失去重量、失去常理的状态,他几乎没有受到影响。
幻术之中,颠倒、抽象、破碎、难以理解的形象本就共存。
时间可以被拉长、空间可以被摺叠,形体与概念本就不必服从现实的法则。
而这些对璃嵐而言,早已是司空见惯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冷静而清明,像是在审视一座陌生却可解析的结界。
准确来说,是「滑」近。
「新月。」他语气轻得不像在战场后、不像被掳走。
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唇角微扬。
「很像一张急着逃命,却被风黏住的符纸。」
「……璃嵐!」我哭笑不得,气得瞪他。却因为身体太薄,那个瞪看起来一点威吓力都没有。
他低笑了一声,伸手——
又是那种「贴」的触感。
他将我拉回来,让我别再乱飘。
「别乱跑。」他的声音忽然放低,近得几乎贴着我。
「在这里,你要是被风吹走了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坏。
「我可不一定捡得回来。」
我双手抱臂,默不吱声。只看见两片手交叠贴于胸前。
「别心急。」他手贴上我的背。
「我们只是被换了一种存在方式罢了。」
我听着,忍不住叹了口气,偏过头看他,语带调侃:
「你用这种——这么滑稽、这么扁平的声音,说这么稳重的话,真的很有违和感。」
他愣了一瞬,随即失笑。
那笑声被拉得薄又远,轻轻震动在空白之中。
我终于不再乱晃,慢慢坐了下来。
没有地面、没有墙壁、没有方向感——
背对背成了此刻唯一能称得上依靠的方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