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长得很快。
当初被他剪短至肩膀的头发,如今垂落下来,已悄然越过了肩胛。
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被水浸湿,如同上好的锦缎般贴服在身后,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润雪白。
荀珩的目光之下,那清瘦的脊背线条流畅,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,随着呼吸微微耸动时,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,栖息在那纤细的身形之上。
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脆弱之感。
荀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,而后收回目光,继续手中的动作。
那动作越发轻缓,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蝴蝶,让它振翅飞走一般。
沐过一遍,头发上的泡沫被细细冲洗了干净,陈襄终于舍得睁开眼睛。
他微微向后仰头,上方那张如同冷玉雕琢、没有丝毫瑕疵的面容就映入了他的双眼。
光是看着对方,陈襄就觉得心头的燥热被驱散了些许。
他不由得回忆起年少之时,他最不耐烦暑气,厌恶旁人汗津津地靠近,却唯独喜欢待在师兄身边。
对方的身上,总是带着一股冷泉浸过的松木般的气息,清爽干净,不染尘俗。
陈襄的思维发散,就这么看着对方,怔了一会。
“师兄,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睡醒似的鼻音,“长度应该差不多了罢?”
第68章
荀珩正拿着一把牛角梳,仔细地将那墨黑如缎的湿发梳过。
闻言,他手上的动作未停:“还差一些。”
先前陈襄与师兄重逢,不慎弄断了对方琴弦,便答应要将头发留长,赔对方做一副新的。
师兄说差一些,那定然就是真的还差着一些。
陈襄心里无声地嘀咕了两句,没有反驳。
他顺从地坐直了身子,由着对方取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布巾,覆上头顶,轻柔地吸走发上滴落的水珠。
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石桌上,将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件拿了过来。
这封信是他今天上午刚刚收到的。
信笺展开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“陈兄执事:衡再拜。时维朱夏,炎风炽盛,绿树荫浓。阔别累月,怀思岂可量邪?昔日同赴京华,得兄照拂,音容在目,未敢忘怀……”
——这封信,是杜衡写来的。
自科举之后,杜衡领了官职,远赴兖州东郡当任濮阳县县令,算来已有数月之久。
除了初到任时,对方给他送来过一封报平安的信,之后便再无音讯。
陈襄也没有太过担心。
他知晓,杜衡初为一地父母官,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,估计是忙得脚不沾地,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。
如今这第二封信姗姗来迟,想来是终于将县中事务理顺,得了空闲。
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,果然,八九不离十。
杜衡在信中道,他初到濮阳,人生地不熟,户籍不清,账簿混乱,下面的小吏阳奉阴违,桩桩件件都让他手忙脚乱,耗费了数月才将政务初步捋顺,勉强算是适应了县令的身份。
这封信很长,像是对方要一口气将积攒了数月的话都与陈襄说完。
内容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了一番数月之前,二人结伴,自荆州前往长安之事,字里行间满是对那段时光的怀念。
而后,又提到了徐州之事。
“闻兄于徐州之行,以雷霆之势肃清盐务,其后更立商署,沟通有无,利国利民。衡于千里之外,亦觉心潮澎湃,与有荣焉。”
“在此遥贺陈兄官职晋升,前程似锦!”
言辞之间,那股对陈襄的感佩与崇拜之情几乎要透出纸背。
陈襄面无表情地飞快略过这些过于激动的话语,翻到下一页。
夸赞完英明神武的陈兄,杜衡终于提到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。
“……濮阳非大县,初至之时,县中吏员呈上来的簿册账目不清,首尾不接。衡请教一位老官吏,费时一月,才将县衙积压的旧账尽数理清。”
“濮阳多有抛荒之田,衡亲自下乡,丈量田亩,明立章程,将无主荒地分予无地之农,并许诺三年不征其税。如今县郊放眼望去,已是新绿一片,生机盎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