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究是太后率先开口,打破了这片寂静:“不知陈卿今日求见,所为何事?”
陈襄道:“臣今日进宫,是为弘农杨氏之事。”
“弘农杨氏”四个字一出,珠帘后那道身影明显迟滞了一下。
“想必太后已听闻,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亩,追缴历年欠税。此事关乎国本,十分重要。”
陈襄开口道,“如今,那太原王氏、天水赵氏等一众世家皆已认罪,补缴税银,退还侵占之民田。唯有弘农杨氏,至今未有一人出面。”
他神色平静,语气平铺直叙,没有半点迂回。
“——莫非满朝文武皆有贪墨,唯独杨氏一门上下皆是两袖清风、清廉至此的贤臣?”
“……”
这话问得太过尖锐。
太后毕竟是世家女,无法说出一个“是”字来。
“哀家久居深宫,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……”
“是么?”
陈襄似乎轻笑了一声。
“四万顷。”
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字。
“整整四万顷良田,皆是杨氏这些年以各种名目,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而来。”
“如今国库空虚,边关十数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;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也等着朝廷的赈济活命。而弘农杨氏,却坐拥着这四万顷良田一毛不拔。”
珠帘晃动。
“杨侍中一向忠心体国,不、不会……”太后的声音乱了,“这其中……许是有什么误会?”
陈襄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太后苍白的辩解。
“是不是误会,太后心中应当有数。”
“……”
太后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许久,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……既如此,陈卿也该去寻杨侍中商议才是。”太后的声音迟疑婉转,“这等大事,哀家做不了主。”
然而陈襄却道:“娘娘乃是当今太后,是陛下的生母。陛下年幼,天下臣民皆仰仗您辅政。”
“若连您都说做不了主,那还有谁能做主?”
不待对方回答,陈襄声音干脆道,“弘农杨氏如今权倾朝野,声势已如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”
“——娘娘以为,这江山究竟是姓殷,还是姓杨?”
“!!”
这段话如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。
太后险些从凤座上霍然站起。环佩珠翠撞击,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脆响。
“陈卿慎言!!”
她的声音微微拔高,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。
“……此等言语,如何能随意说出口?!”
陈襄却像是没有分毫畏惧一般。
他抬起头,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珠帘,直视着后面那道尊贵的身影。
“杨侍中先前把持朝政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他若肯退,这朝堂之上便不会有今日的僵局。”
“太后娘娘,有些事,杨大人做不了主,唯有您能做主!”
珠帘之后,杨太后紧紧握住了双手,鲜红的丹蔻几乎嵌进掌心。
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。
她生在弘农杨氏,那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顶级门阀。族中子弟自幼便饱读诗书,出入朝堂。
但对女儿家的教养,却始终恪守着那句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。
自她记事起,日日捧读的便是《女诫》与《内训》。身边嬷嬷教导的,是如何行止端庄,如何温良恭顺,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。
后来天下大乱,家族为了拉拢当时手握重兵的军阀殷尚,将她许配给了殷尚之子。
当时,在他们这些世家的眼中,殷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,是粗鄙不堪的武夫。
可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,没有半分怨言。
出嫁之后,她恭敬温顺地侍奉自己的丈夫,从未因出身高贵而有半分跋扈。
再后来,先帝早逝,她的幼子登基,她成为了太后。
在这份尊荣之下,她惶惶不安,不知道要如何做。
便在此时,他的族兄杨洪拜见她,告诉她不必害怕,杨家会给予他们母子支持。于是,朝堂上的事便都交给了对方打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