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不懂,太傅会耐心讲解。可舅舅会训斥儿臣,说儿臣愚笨。”
“儿臣背不会文章,舅舅会罚儿臣不许用膳。儿臣骑射不好,舅舅会说儿臣愧对先帝,不像个合格的皇帝。”
说着说着,皇帝眼圈慢慢红了,声音中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。
“舅舅总是很不耐烦……我,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舅舅满意……”
童言无忌,最是真切。
这些稚嫩却发自肺腑的话语,让太后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。
原来,是这样。
她一直以为,杨洪是皇帝的亲舅舅,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帝好。严厉,是因为爱之深,责之切。
可她从未想过,她的儿子竟然活得如此畏惧和压抑。
她原本还有一些问题想问。
但已经不必再问了。
太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待再次睁开眼睛时,她握紧了皇帝冰凉的小手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吐出,仿佛耗尽了太后全身的力气。
“便如陈卿所言。自今日起,陛下的课业便由你与荀太傅共同教导。”
“至于杨家……”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,她看向陈襄,做出了一个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决定。
“哀家会亲自下旨,命弘农杨氏彻查族中田产,补缴税银,绝不姑息。”
闻言,陈襄郑重无比地躬身下去,长揖及地。
“——太后圣明。”
……
冬天日短。
从紫宸殿出来时,天色已然沉暮。
厚重宫门缓缓开启,陈襄迈步而出,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。
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纷纷扬扬,如柳絮,如芦花,无声无息地飘落,将这座古老而威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素白之中。
陈襄放慢了脚步。
一片雪花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,化作冰凉的水珠。他看向前方的目光定住了。
宫门前方不远处,伫立着一道身影。
在一片苍茫的暗蓝色天幕当中,有一人撑着一把竹骨伞,静静地站在漫天飞雪之中。风雪勾勒出清隽的身影,眉眼平和,神色从容,仿佛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了一体。
荀珩撑着伞,缓步向陈襄走来。
待到近前,伞沿微微倾斜,隔绝了漫天风雪。紧接着,一件带着温度的玄色大氅披在了陈襄的肩上。
寒梅疏影,暗香浮动。
荀珩轻声道:“事毕乎?”
陈襄点了点头。
荀珩并不为此感到意外。他只是抬起手,动作自然地拂去了陈襄肩头沾染的碎雪。
“走罢,我们回家。”
二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。
积雪覆盖了青石板路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身后,两行脚印并排延伸,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。
瑞雪兆丰年。
待雪化之后,来年的庄稼一定会长得更好。
……
这一年的年节对于一些官员来说格外惊心动魄,也格外漫长。
在陈襄入宫后的第三日,一道懿旨自长乐宫发出,震惊朝堂。
太后亲笔写就懿旨,斥责弘农杨氏身为外戚不知体恤君恩,反而侵占民田,与民争利,蒙蔽圣听。并着令杨氏配合户部与刑部查办,悉数交出所有非法侵占之田产,补缴历年所欠税银。
紧接着,太后又批准了先前杨洪自请致仕的上书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侍中大人,彻底卸去了官职,被勒令离开长安回返弘农祖籍,非诏不得入宫。
杨家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几位核心人物,也接连被一道道旨意或罢官免职,或贬谪外放。
弘农杨氏,这个盘踞在朝堂之上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,竟然在太后亲自挥下的刀下瓦解倒塌。
那些原本还在抻着脖子观望,心中尚存侥幸的世家大族们彻底慌了神。
他们不知道那陈琬究竟是如何说动太后的,但在此事之上,连杨家都被清算得如此彻底,他们又哪里还有半分周旋的余地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