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地,殿内鸦雀无声。
原来如此,旧砚本身不值钱,值钱的是“太祖皇帝旧物”和“先帝潜邸旧物”这十二个字,值钱的是宫九这番话:忆先帝之风,赞今上圣明,劝不忘根本,乍一听字字句句冠冕堂皇,无可指摘,可在这流言甚嚣尘上的当口,在这百官齐聚的寿宴上,将先帝的旧物,如此郑重其事地献到得位颇有争议的当今皇帝面前……
这本身就已是一种挑衅。宫九为赵佶准备了一个难题,此礼,他究竟是接,还是不接眼前。接,心中硌得慌;不接,便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在这个关头,对先帝有不敬。
要知道,赵佶根本就澄清不了流言,甚至查都不能查,他只能等这一切过去,或者扭曲事实抓出一个“罪魁祸首”,可那也不能是在现在。
赵佶看着阶下的宫九。青年世子姿容俊秀,神色恭谨,挑不出一丝错处,他甚至体贴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的字眼,他只是怀念先帝,只是劝勉今上。
可是这份体贴,无声地提醒了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,提醒着赵佶自己,那个早已故去的人,他的存在,他的痕迹,还没有完全从这世上真正消失。
也正是这份体贴,将早已死去的先帝,光明正大的拖入了每个人的视野中。心怀鬼胎不露于面上的人,也会再被催动思绪。
赵佶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收紧了,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又徐徐吐出,终是朗声一笑,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快活:“好,世子有心了!此物朕收下了,当置于书房案头,时时警醒,确为良助。”
他示意内侍下去接过木匣,放在御案一旁,与那些珠光宝气的寿礼并列,显得格格不入,又异常扎眼。
宫九再次行礼:“陛下喜欢,臣与父王便安心了。”
他退回座位,姿态依旧从容,和身旁的白衣侍女低声说着什么。
赵佶也举杯,再度和群臣共饮。酒液入喉,却品出一股淡淡的涩意,他眼风扫过宫九平静无波的脸,想发现些什么,看见宫九好像立刻沉溺在了女色里,只得把酒又咽下去。
他这个侄子,还真是能演,以前根本看不出,他居然还是个在这时候蠢蠢欲动的人。
宴会到这时才算刚刚开始,赵佶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踪影。
内侍的唱喏声再次响起,急于要去冲淡忽然凝重起来的气氛,喊道:“南王世子殿下,为陛下贺寿。”
南王世子缓缓起身。排在宫九之后,这时观察他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,都想着方才宫九点用意,是否又会掀起新的风浪,就算看着,也不过是心不在焉,见手里捧着一个尺余长的描金嵌宝盒子,单看盒子本身,是平平无奇价值连城,便更失了多看了兴趣。
同一桌案的郡主赵梦云也跟着站起,怯生生的连忙让开了位置,让他能更快地将礼物奉上去。于是南王世子上前,步履从容沉稳,有几分难得的持重,在皇亲国戚里已算少见。
声音不高不低,胜在礼数周全,南王世子道:“臣侄恭祝陛下万寿无疆,圣体康泰。”
赵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总觉得这侄子有些不同,却又说不上来。到底是从前没有见过他,赵佶按下心头那点异样,颔首让他平身。
南王世子谢了恩,低下头去打开华贵的盒子。殿中烛火辉煌,映得盒中之物宝光流转,正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坐佛,玉质温润无瑕,佛像低眉含笑,雕工不可谓是不精湛,连衣褶的流转都如真衣所成一般,的确是罕见的珍宝。
但是今夜最不缺的,就是珍宝。这不过是个中庸的礼物罢了。
南王世子说道:“父王多年前所得一美玉,延请名家琢成此佛,于佛前供奉多年,今献与陛下,愿佛祖保佑陛下,护佑我大宋国祚绵长。”
赵佶看着玉佛,心里的警惕稍微松了松,至少这不是第二个宫九,叫他舒坦了些。
正待说几句场面话收下这份正常的贺礼,赵佶听得殿外隐约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倒塌,又夹杂着些许短促惊愕的人声。随即,又似乎有喧哗声浪,隔着重重宫墙递进来一丝半缕。
殿内丝竹声未停,但已有耳尖的大臣停下了酒杯,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色。御座上的赵佶于是抬头,要说的话断住,目光如电射向殿门方向,虽然那里只有肃立的侍卫和摇曳的宫灯,但直觉还是让他脊背窜起了一股寒意。
赵佶的声音沉了下去,怎么刻意也掩饰不住他的紧绷和慌乱:“外面何事喧哗?”
有了他的话,丝竹声才戛然而止,殿内落针可闻,数道目光躲闪着,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,却又忍不住瞟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共同的惴惴不安。
赵佶的脸色在辉煌的灯火下千变万化,往日里爱的颜色都打翻在了他的脸上,让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。他又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,如今时机还如此的不巧,立刻转向右侧下首,看向神色沉静、无有反应的诸葛正我。
“诸葛卿!” 赵佶已经是在厉斥,大声道,“今夜宫禁防卫由你统管,殿外究竟发生何事,可有宵小作乱?”

